泪的告白 作者:乔然一
一整块一整块的乌云飘过我的头顶,空气炎热难耐,今天的天空格外阴霾,我坐在星光大道上,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湾,就像海市蜃楼般,似乎我的世界就是这样虚无缥缈。我出身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我的父亲叫俞建伟,他从来不在乎我,不送我去学校,只是花了很多钱,替我请来了家庭教师,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如果我需要什么,就和管家说一声,第二天甚至几分钟之后就可以得到了,物质上的一切应有尽有,他决不干涉。然而命运是绝对不会垂怜于某一个人的,它永远这么公平,让你有得有失。我深深的知道我失去的是人世间最可靠的亲情,可我得到的又是什么了,是金钱吗?我的出生是命运最抽象的工艺品,它是我一辈子的悲剧,因为我的父亲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给我判了无期徒刑,如果我没有生出来,或者我的父亲在我未出生时就判我死刑,我也不用忍受这个家庭给予我不堪的一切。
我不是他的女儿,虽然我叫俞之凡,可我与他没有血缘关系。这个秘密就像一个痛苦的诅咒,从十七岁那天开始,我独自忍受它的摧残至今已度过了三百七十一天。从小到大,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对于孤独,我相信没有谁能比我更清楚。我没有妈妈,我听说我的妈妈死于我出身的当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她挺着怀胎十月的肚子,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就那样留着泪,跪在大门口,淋了一个晚上的雨,后来觉得累了,就躺在了地面上,然后闭上了眼睛。我很幸运,因为她保留了我的生命,在心跳停止的最后一刻,她在冰冷的抢救室里把我生了出来,然后离开了这个今后让我痛苦的世界。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这样对她,每当我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着我的那双灰暗的眼睛就会瞬间充满血丝,就像一条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鸿沟,扔下一块石头,听不见任何回响。可直到那一天的到来,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天,属于我的十七岁的生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生日又是倾盆大雨,窗外的天空始终被一团黑云遮盖着,那云层压的很低,好像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它抓住。我真的很希望在我生日的时候,可以站在楼顶的花园里,照照太阳,听听风声。我每一年的生日都很特别,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最起码的生日蛋糕都没有,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习惯性的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支票,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用钥匙锁好。我从来没有数过我抽屉里存下的支票,我知道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我从来没有用过,并不是因为我讨厌用他的钱,只是那时的我认为,钱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起床之后,我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在阳台上的那张摇摇椅上,而是下楼到了大厅。空空的屋子里格外冷清,除了阿姚和阿莹两个佣人正在打扫做事,再也没有多余的人被我看见了。我倚着扶手,站在楼梯上,阿姚经过我时,慌里慌张的向我点了点头,说:“小姐!早餐已经做好了,正打算给您送上去。”我轻轻笑了一下,意思是没有关系,但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见管家,所以我问:“柏婶了?”阿姚突然把头埋得很低,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她缓缓道:“柏婶昨晚接到电话,好像家里有点事要办,她不得不向老爷请假,所以这段时间暂时不会回来,可是她昨晚临走时,交代了我今天要给您做双皮奶,我忘记了,对不起!”其实她没有必要这样,映像里的阿姚总是很怕我,无论我对她如何友善,她和我说话时总是战战兢兢的。“呆会儿在给我做吧!我今天休息,老师不会来,我也不出门。”我看了她一眼,就转身上了楼。
不管是谁,无论是上楼还是下楼,每到达一步阶梯,就能听到因为木质的陈旧而发出的吱嘎声,管家告诉我说,这栋老式别墅是曾爷爷留下的,因为世代都是商人,所以对于风水之说特别相信,那时候曾爷爷为了在这块地上修房子,把一整座山都推平了,还与当时的总督府发生了很严重的争吵,可是看在曾爷爷每年都有为香港经济做贡献的份上,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我还问过管家很多事,最好奇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三楼走廊深处的一间卧室,门没有锁上可以随时打开,里面摆放着许多东西却没有人在使用?起初她不敢回答我,而是找到很多借口,或者转移话题来敷衍我。但是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下,她终于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我听,原来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是我妈妈的,妈妈死后,这些东西没有随着她的尸体被埋葬,而是从原来的房间转移到了现在的房间。其实我早就怀疑到了这些,因为我曾经无数次的打开过那间卧室的门,看到过许多照片,看到过许多衣服,看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追忆。我心想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要把她害了,既然狠下了心,又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还有意义吗?可管家又对我说,我妈妈和父亲的事太复杂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把它道清楚的,大家都不想忍受欺骗,特别是当你为了对方付出过太多太多的时候,一旦你发现了,到头来受伤的只有自己。我试着寻问他们以前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事,到底什么事让我的父亲如此伤心,以至于现在这样对待我。可是为了保护我,她是怎么样也不会说的,因为她知道,一旦我了解了妈妈那段不忠的历史,我会比死还难受。但是管家那么多年的保护,在那晚化为乌有。
窗外的大雨还在持续,明亮的台灯渲染了整间卧室,我坐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那些零碎的文字是谈不上任何连贯性的。我突然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了响动,是一个急急忙忙的人从楼下跑上来的声音,我卧室的门也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姐,老爷回家了,老爷回家了!”阿莹一脸出乎意料的高兴,我知道她在为我高兴,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我生日的当天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一时没能反映过来,睁大着眼睛看着她。“小姐,您快下去吧!我和阿姚在做饭,老爷还买了生日蛋糕,今天一定会陪着小姐!”
“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么多年以来我虽然常常幻想着我的父亲能偶尔陪陪我,但我不敢奢望它会成为现实,我也无数次的模拟过他陪着我的场景,可现在真的发生了,我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
“阿莹,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到。”
我起身,慢慢的走出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想到了一样东西,于是我上楼,进到那间房,取出了那件妈妈留下的白色纱裙。我一眼就看中了它,因为我看过的一张照片上,我的妈妈就是穿着那件衣服和父亲在楼下的花园里拍摄的。我站在那面梳妆镜前,仔细看了看出现在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妈妈,她在对着我笑,很美丽,很温柔。
当我穿上妈妈的那件白色纱裙走到大厅,被父亲看到的那一刻时,似乎让他停滞的记忆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和我母亲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他笑了,他竟然笑了,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很开心的笑。然而就在我以为我的家庭里将会充满阳光的时候,那笑容却如海市蜃楼般的消失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带到了饭厅。固定在饭厅角落里的荷叶灯,散发出很诡秘的白光,饭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和父亲差不多的年龄,看到我靠近,他的脸上好像写满了吃惊。父亲把我安置在他的对面,那个人坐在了我俩的中间,就像战国时期的楚河汉界,把我们硬生生的分隔着。阿姚和阿莹神色看上去很不安,好几次经过我从厨房里把菜端出来,眼神都像在和我说话,但我猜不出她们都说了些什么。我伸手把那盒蛋糕打开,父亲突然开口说话:“之凡,今天,我们吃饭。”听到父亲叫我的名字,我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开心,虽然他说话的神情一直很沉重,但我觉得这是他给我的最好的礼物,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即使我知道我妈妈的故事,即使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没有原因,我真的不恨他。
暗暗的灯光下,我的眼睛停留在父亲的脸上,我看的很清楚,那张脸上写满了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小时候常和管家玩的迷宫游戏,每次我都走不出去。而那个让我感到陌生的男人一直注视着我,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切。我猜想这个人一定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不然我的生日他是不可能请别人回来的。但我还是很奇怪,有些捉摸不定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那么让我惴惴不安。我真的不想在担心这么多了,我只想和父亲安安静静的吃顿饭,一定不会有人相信,我和他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希望过了今晚以后他还能这样陪着我。可是我错了,今晚的饭局是我和父亲唯一的一次,也将是最后的一次。
“之凡,”父亲放下手中的筷子,镇静的说:“好好看着眼前这个人!”我奇怪的看着他,把伸进盘子里的筷子往回收,想了想,说:“怎么了?”父亲拿起面前的一杯酒,一口就送进了嘴里,他埋着头,捏了捏鼻梁骨,那种深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俞先生,别!”那个人怔怔地看着父亲,打断了父亲刚刚开口的话。“哼哼!”父亲冷冷一笑,道:“害怕了吗?不敢面对她吗?不是苦苦哀求我要见她一面吗?”父亲退了退椅子,站了起来,他走到他的面前,撑在饭桌上,先盯着他,然后指着我,如雷鸣般的怒吼道:“她就是你的女儿,你和凡芸的宝贝女儿就坐在那里!”我眼神呆滞,顿时感到茫然。“你说什么?”我轻轻的问父亲,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变的很小,然而父亲那双充满荆刺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那个陌生的男人开始认真的看我,似乎等待着我的认可,他说:“孩子,你真的是凡芸的孩子吗?对不起,这么多年来让你苦了,从现在起,我会赎罪的,我一定会的!”父亲突然抓起他的衣领,把他狠狠的推倒在地,说:“赎罪?你想怎么赎罪?如果当年你能像个男人一样的站出来,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抱走,你就不用赎罪了,带着一辈子的愧疚,和这个家伙相依为命吧,现在,既然你如愿了,带着她走,离开这个地方!”他指着他,压抑这么多年的愤怒在那一刻好像都被发泄了出来,然后他看着我,说:“这才是你的父亲,这才是你的父亲!!!你们两个给我滚!!统统滚出去!!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每次看到你我有多恨吗?我恨不得把你捏死,把你和你那个肮脏的妈一起埋葬!”这些犹如发誓般的文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在我疼痛不已的胸口上划过了一刀又一刀,因为觉得太痛了,所以我流下了眼泪。那个人撑在地面上,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戒指,放到了我的面前,说:“这是当年,我送给你母亲的,可是她还给我了,因为她是爱你父亲的!你别恨她!”我把它接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好久,我想到了有一张照片上的妈妈带着的戒指和现在的这枚一模一样,这让我觉得自己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我的妈妈背叛了我的父亲,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当年为什么要让母亲生下我,如果决定让母亲生下我,又为什么会让母亲跪在大门口?“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凭什么听你们的?我不要!”我把戒指扔给他,一步步往后退,看着父亲点燃了一根烟,看着那个人站起来,那两个本已陌生的人让我感到更陌生,我怕,真的好怕,有谁可以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那个人便会消失,父亲没有对我笑,依然如这么多年一样,待我如生人,漠不关心!
“从今天开始,如你所愿,我不在是你的女儿!你们守护着你们的谎言,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说完这些话,我走上前,靠近他们,然后越过他们,经过大厅,上了楼。
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他,我不怕忘记他,因为他的脸会永远烙印在我的心里,让我恨一辈子!
我紧紧关上门,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板上,脑海里忍不住的放映着刚刚的画面,他们那是在干什么?是在讨论我的归属吗?是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生日礼物。
壁钟在十二点的时候准时敲响,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一定是他把我抱上了床,但我已经不知道哪个是他。
古老的别墅里一点灯光都没有,可房间的轮廓我能够看得很清楚,我的视线慢慢移动到窗前,看见白蒙蒙的月光透进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光柱,空气里的纤维在那道光柱里浮动。
我下床,推开窗,走到阳台,发现外面的雨停了,风也停了,月亮出来了,一切都变得宁静了。回到房间后,我打开灯,打开抽屉,打开衣柜。直到准备好了这一切,我提起箱子,把钥匙放在了桌上,关上窗户,关上灯,然后走出卧室。下楼的时候,每走一步,那种声音都在响起,直到我把大门重重的关上,屋内所有的一切才被隔绝开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