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严谨或放宽了的大同主义,对人道的真正危险,是应验在自由权的前途上。这里有个再明显不过的反讽,是马克思主义从一个正当要求出发,想要承认每个人的自由与尊严,却发展出残暴专断的体制,反过来否定它的理论前提。对史特劳斯而言,我们发现自身处境是人类历史未曾有过的:
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专制政体,拜「戡天」与特别是征服人的天性所赐,带给我们的威胁是从前专制政体无法做到的:变为永恒和大同。人类或人类思想,无论是经由无情的一步到位或和缓的过程,而被集体化,这种令人毛骨耸然的二择一方式,迫使我们去问,有无可能逃出这个困境。于是我们就会重新思考,人类自由有哪些基本与卑微的条件必须受到保障(OT 27)。
一九八九年后,东欧的共产主义崩溃,冷战结束,却丝毫不能减弱史特劳斯警告的力道。今天对自由民主的威胁,来自马克思的阶级冲突理论与无阶级社会者为少,来自宗教基本教义派重新炽盛、痛批西方民主者为多。大部分社会科学家将宗教及民族主义的议题扔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史特劳斯不一样,对他所称为「神学与政治的问题(theologico-political problem)」,他认为是永远存在的(JPCM 453)。
每个社会的核心一直都有「神学与政治的问题」,因为社会是由意见所构成,而这些意见通常又奠基于对于上帝或其它神明的观念。我们只消回想苏格拉底,他是第一位政治哲学家,由于质疑祖先神灵而被雅典城邦判处死刑,就可思过半矣。自从苏格拉底之后,政治哲学家就必须找出一条途径,一边能照顾城邦的信仰与意见,一边能又照顾到哲学的呼求,质疑那些意见。在宗教传统是天启宗教(如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社会,哲学家这样做特别困难,因为这类型宗教宣称它们是真理的独一来源。理性与天启──史特劳斯用雅典与耶路撒冷以象征之──的紧张关系非常著名,它事实上所争论的,就是统治社会应该用到的,是人类理性还是神意律法(NRH 74-75)。
因此,每个社会如何回答「神学与政治的问题」,就对社会如何构成起了一部份作用。这对现代西方社会而言,是宗教自愿据有一块内在的自主领域,只左右人的良心和道德信念,而不过问公共领域的法律和治道。过去三百年来,这种区分公、私领域的方式,经由渐进、犹豫、不完全的过程,成为了现代民主宪政的规范。即使在美国,虽然官方标榜的政治文化是俗世化的,可是在划定宗教与政治的界线时,仍然会随着民意而摆动。史特劳斯虽然肯定,依自由主义的方式将社会分出公、私领域,以解决「神学与政治的问题」,最能增进哲学活动的自由,但他也清楚警觉到宗教的道德力量之存在,及其所引发的激情有何许力量。为了政治性目的而重新唤起的宗教基本教义派,其对社会之危害,乃是他认为随时可能爆发的事
情。
陆、替以色列申辩
从犹太教在现代社会的处境,最可以清楚地描绘出「神学与政治的问题」。对史特劳斯而言,这不只是抽象、理论性的问题,而是活生生、感同身受的问题。史特劳斯从年轻时就热心支持锡安主义,10 他的理由来自于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犹太人真实的生活经验。那一时期的德国是共和国,夹在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精神,与德国哲学中最崇高的传统之间,致力求取平衡,但是德国威玛共和的问题,在于未克善尽保护犹太人之责。一个立宪Gov.ernments无法保护其犹太国民,这种失败所带来的终身教训就是,一个民族没有国家的话,将是如何的脆弱(LAM 224-26)。
史特劳斯之所以支持犹太人有他们自己的国家,并非基于宗教或民族主义的理由,而是因为他清楚看出了自由民主失败之处。自由主义曾经承诺犹太人,要让他们受到接纳与宽容,可是要付出被同化、失去集体认同的代价。现代犹太人的处境用Ahad Ha’am11 的话来形容,是「外在自由,内在奴役」。自由主义的国家宣称宽容所有宗教的同时,却显得无力保护犹太人免于反犹事件频仍的侵害。在政治自由化最大幅的时期,系统性的反犹论述也在同时滋长,这或许不是巧合。自由主义预设了国家和公民社会的分离、公领域与私领域的分离,而这个国家虽然号称采取俗世化立场,对于所有宗教保持中立态度,这却不足以阻止公民社会中兴起反犹太的意识形态,甚或鼓励了这样的发展。因此,后来所知的「犹太问题」,自由
主义未曾解决,它只是从公领域转到私领域罢了。自由主义对不起犹太人,从而不知不觉中暴露了本身的限度。
最重要的是,史特劳斯的锡安主义是发自一种需求,是要在同化与「渐进的」提升传统正在推行的时期中,保存犹太教的道德核心。犹太国家的必要性,不仅是为了保障犹太人的生存,同时也是为了犹太人的自尊。这种自尊(德文Selbstachtung)的概念,是史特劳斯提到锡安主义宏图时,经常使用的词汇。他在为数甚少的一封公开信中说:「所谓的解放,曾使犹太教的道德中枢濒临崩溃,因为许多解放是将犹太人与其国粹疏离开,除了形式上的平等以外没有给他们任何东西。政治锡安主义试图恢复那种内在的自由、那种单纯的尊严,这些东西只有牢记国粹、忠于命运的人才能享有」(JPCM 414)。
史特劳斯赞许Leon Pinsker 12、Theodor Herzl 13,尤其赞许Vladimir Jabotinsky 14,因为他们致力恢复犹太人自尊感的途径,是在毫无指望的困难条件下建国。这些困难条件,就是一个处于危地的小共和国,面对周遭人数较多、带有敌意的阿拉伯人民,所会遇到的条件。史特劳斯显然看出,这个饱受战争侵扰的犹太小国,具备同样质量的精力或「心」,这种质量曾鼓舞了古希腊城邦联合起来,对抗更富有、更强大的波斯敌人。对他而言,此一犹太国家的建立,乃是当代政治中亮眼的奇景之一。他形容以色列的精神是「由于亲近圣经古典文化,而辅助了英雄式的沈稳」(JPCM 413)。
当然,史特劳斯并非不知道锡安主义的局限。他清楚的指出,锡安主义所提出解决犹太问题的方法,纯粹是政治性和社会性的,而在最深层的意义上,它是彰显了这个问题,却非提供了解答。锡安主义仅能提供犹太人一个别的民族也有的国家,却不能在任何神学意义上结束犹太人的放逐(犹太文galut)。史特劳斯说:「以色列国的建立,是对放逐所作的最伟大修改,却非放逐的结束」(LAM 230)。如果我们以犹太问题作为社会上歧视(史特劳斯在提到这个字眼时,常常会加引号)问题的典型,则以色列国的建立不但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反而使其更加恶化。依此观点,犹太问题最清楚代表了「就社会性或政治性的人类问题而言,最显著的象征符号」(LAM 230)。
柒、史特劳斯会怎么办?
上述讨论在那些方面可以构成一套适用于外交政策的观点呢?
史特劳斯所体认的西方危机,主要是指西方自由民主体制对于基本人道失去了勇气和信心。他依据亲身的经验,指出威玛共和的失败,来自于该负责任的菁英无力抗拒左派与右派的激进挑战,捍卫宪政体制的原则。今日,自由民主的威胁不是来自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而是狂热的伊斯兰基本教义派,他们自认为(无论我们知道或不去知道)是与西方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从前有人会以为,这将唤醒在一九九○年代受到催眠的西方自由主义,可是史特劳斯所诊断的文化相对主义──现在称为文化多元主义──仍然处处可见。九一一攻击事件后,许多美国知识分子所畅谈的自我怀疑(如果不说是自我轻贱),正是此种现象的病症。
史密特认为政治世界区分为相对峙的敌友阵营,这样的观点鲜能为史特劳斯所接受,但他对于造成国与国不同的那种根本多样性,则有深刻认识。基于这个理由,他对康德的世界大同与「永久和平」的想法保有怀疑。他虽然相信西方文化在本质上是正派的,但即使是福山(Francis Fukuyama)为「历史终结」提出的自由主义化版本,他也不会接受。这些最终解答方案,或是由「需要领域(the realm of necessity)」转到「自由领域(the realm of freedom)」的想法,否定了人类自由行动的可能性,及我们对政治家创造力的需求。所有的政治都将变为一种技术行政的形式,而非判断与智谋的运用。政治家的最高任务,是对于人类普世承认(universal human recognition)所建立的大同秩序,要摒斥其虚妄,而对于忠于竞争中的个别政治传统而生的自尊,则要加以恢复。
史特劳斯称赞政治家的德行,以之为非哲学式生活的最高形式。现代政治家中,丘吉尔获得他毫不保留的称赞。一九四六年他致函另一位流亡人士Karl L.with (1897-1973) ,说:「像丘吉尔这样的人,证明了megalopsychia(灵魂之伟大)的可能性,在今日是存在的,正如公元前五世纪时那样的分毫不爽。」(一九四六年八月二十日致L.with 函,收于CKL 111;强调部份为原有)或许治国之术的最重要功能,是提醒我们这些政治学者,追求伟大是可能的。
丘吉尔在将近二十年后去世,使史特劳斯又回到这个主题。他对演讲听众说:「丘吉尔去世,对于提醒政治学家注意他们的局限,是件好事。」丘吉尔捍卫人类自由不仅是透过他的行动,也透过他的言论和写作,特别是他的Life of Marlborough,史特劳斯认为这本传记是「我们世纪所撰写的最伟大之历史著作,包含无穷的政治智慧与理解,应为所有政治学者所必读」。「我们应该训练我们自己去看事物的实象,而这最重要的意谓是去看他们的伟大和他们的贫困、他们的卓越和他们的下流、他们的高贵和他们的胜利,因此决不会将平庸(即使是聪明的平庸)误认为真正的伟大」(转引自Gildin, 1987: 118)。
像丘吉尔这种伟大的政治家──我们还可加上林肯和魏兹曼(Chaim Weizmann, 1874-1952)15 ──表明了政治终究是关于智谋和道德判断的。治国之术不是将通则适用到个别情形,治术的原理必须能有足够的弹性或「宽容范围」,以因应潜在、不可逆料的新情势。史特劳斯在《天理与历史》的正中央位置有一段话,提出了上述看法,却很奇怪受到忽略。他在讨论亚里士多德的天理理论时,承认了政治决策是从具体情境产生,而无法从先验的原理引导出来:
让我们把一个社会的存在或独立陷于危殆的情形,称为极端情形。在极端情形下,社会自保所需之物,与交换或分配正义所需之物,可能会有冲突。在此种情形而且唯有在此种情形下,才可以公正的说,公共安全乃是至高无上的法律。一个正派的社会除非有公正的理由,不然不会走向战争,但是它在战争中会做出什么事,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敌人(有可能是一个全无顾忌和野蛮的敌人)迫使它做出什么。没有什么限制是可以预先规定的,对于会做出什么公正的报复,也不能指定什么限制(NRH 160;强调部份为我所加)。
史特劳斯这里所说公正社会响应挑衅行为「不能指定什么限制」,并不是鼓励全员出动战斗或号召全球性的支配。相反的,这是在号召克制。只有社会的生存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形,「且唯有在此种情形下」,一般正义的原则才得以被搁置。史特劳斯接着说:「但是战争会对和平投下阴影,最公正的社会倘若没有『情报』,也就是间谍活动,将无法生存。而不搁置天理的某些规则,间谋活动就不可能进行。可是社会所受的威胁不仅来自于外部,适用于外国敌人的考虑同样也适用于社会内部的颠覆分子」(NRH 160)。
前引的段落似是既不偏向坚守若干道德义务的「理想观」,也不偏向以目的合理化手段的「现实观」(马基维利主义),而对治国之术设定了中间的观点。亚里士多德对天理的理解,是没有一条规则是没有例外的。史特劳斯说:「天理必须可变化,以对付邪恶力量的创意能力」(NRH 161)。也就是说,政治家肆应邪恶行为时,必须允许他采取普通会认为是不义的手段,但他在做的时候,不可忘掉极端情形和普通情形的区别。「历史学家高贵的任务之一」就成了有能力去区别各种极端行动,有的是针对极端情形的合理反应,有的则是真正不义的。不消说,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基于上述的基础,史特劳斯会愿意将监督内部所需的权力(譬如爱国法)授予Gov.ernments,但唯一的条件是为了公共安全必须这么做,所以这和要求迅速直接进入紧急状态完全不同。对史特劳斯而言,政治的精髓是中庸之道,他呼应泰西塔斯的说法,认为中庸之道是智慧的最宝贵一课(LAM 24)。不是一个恒动的城邦(雅典),而是一个休止的城邦(斯巴达),才接近他的理想。伯利克里斯主政的雅典所呈现出的自大与帝国扩张的危险,对于布什Gov.ernments声张国威的政策,应该是个醍醐灌顶的反例(CM 226-36)。
史特劳斯应会同意布什总统在九一一后《国情咨文》中「邪恶轴心」的说法,政治家的特质就是使用清楚有力的道德语言,而不含混笼统的谈相应的道德议题。但是布什Gov.ernments的修辞已是要将打击一个特定形式的邪恶,转变为反对所有的邪恶,「根除世界的邪恶」早在二○○一年九月十四日就成为总统的外交政策准则。16 如我的同事David Bromwich 所说:「这不是一个适然和政治性的声明,而是绝对的与形而上的声明,其所应允的救赎,迄今只有宗教敢如许承诺,也只有宗教中的神明可以信守如此的承诺」(2003: 21)。
布什Gov.ernments外交政策修辞的转变,亦在Richard Perle 和前白宫发言撰稿人David Frum 的新书《邪恶的终结:如何赢得反恐战争》(An End of Evil: How to Win the War on Terror )中重现。这两位作者所称的邪恶,是伊斯兰教恐怖主义,不过,就如保守派专栏作家Patrick Buchanan 所指出的,自从该隐杀害了弟弟埃布尔,邪恶就与世常存。如果上帝接受世界上有邪恶存在,那么Perle 和Frum 主张要终结邪恶,要从何说起呢?(Buchanan, 2004)主张政治或军事行动可以用来终结人类生活中的邪恶,这比较接近马克思主义中的乌托邦、理想派,和激进启蒙主义的观点,而决不会在史特劳斯的作品当中出现。
邪恶是史特劳斯在其著作中数度提及的主题,每当他提到时,上下文的讨论总是在警告不要对政治有过激的期待。他说(引用柏拉图):「『邪恶的终止』总有来临之日,这是逆天的想法。」(CM 127)邪恶是人心的永存性质,政治家的工作不是要试着根除造成邪恶的原因,这会需要跟人性永远作战下去,而是要去减缓邪恶所能造成的最坏结果。哲人政治家了解「所有人类行动与计划都有其局限」,所以他对于政治的期待,也最为中庸。「他会试着帮助同伴减缓邪恶,因为他的身上也有邪恶,邪恶与人的情状是不可分的。」(OT 200;强调部份为我所加)在一段描述真正的政治家品格之精采段落中(「毫无律师的狭隘、专家的野蛮、空想家的奇思、机会主义者的低劣」),他说政治家的精神是「绝不狂热,因其知道邪恶不可能根除,对政治的期待必须中庸」(WPP 28)。
史特劳斯的著作不但不会合理化战争,还可能对当前政策提供犀利的批判。他诠释《理想国》的一项中心主题,就是Adiemantus 和Glaucon 二人狂热好战的气焰需要受到调伏,他们得像「高贵的狗」那样,需被教以如何区辨敌友,节制他们的野心与对荣誉的爱慕(《理想国》:375e-76b; CM 96-97)。同样的,史特劳斯警告我们必须注意民众领袖的危险性,像是Alcibiades 为了想征服西西里岛,蛊惑雅典人民相信「透过海外的冒险,将增强我们本国的力量」,方法则是「让他们看看我们有多不在乎我们现在享有的和平」。修昔的底斯告诉我们,雅典人听了他的演说,「全部都爱上了这个进取的宏图」,特别是那些壮年人「对海外的景观充满了向往」(《伯罗奔尼撒战史》,VI: 18, 24;CM 199-200, 204-05)。
据说马克思曾说:「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史特劳斯是否会针对今日的史特劳斯学派人士说同样的话,每个人都可来猜上一猜。史特劳斯是个怀疑论者,他警告我们提防「空想性的期待」与「胆怯的轻蔑」这两种对政治的危害(LAM 24),他的全部作品必须理解为反省政治的「本质性限制」,他的雄心是提供「对于政治理想主义空前之最广泛与最深入的分析」(CM 138, 127)。政治科学论丛/第二十一期/2004年9 月/页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