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隐居与对农村的重新定位
尽管传记作家曾质疑毛泽东1925年在湖南的隐居避世到底是由于政治原因还是由于身体原因,但是一个更恰当的解释可能应该是,对政党实践政策的失望是他强大的压力的原因,因而需要数月的修养和恢复[16]。从体力上和精神上看起来,1925年初是他成年人生中的最低点。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的政治景象只是令人激动的五四运动或是令人欣慰的成功的工人运动的一个令人乏味的,令人失望的替代品。由于毛泽东在政治行动上的撤退,这不是一个迷失了成功之途的政治攀登者的消极回避,而是对当前应该作些什么,非暴力革命的运动是否真的值得进行的一种间接的探询。
对“为什么要继续”这个问题的全新的而又有力的回答。在五卅运动的高潮中,以毛泽东的农村生长背景为基础自然地生发出来。上海和广州的运动,唤起了中国共产党中和他一样的党员们的无产阶级理想,运动不仅在长沙,甚至在韶山得到了广泛回应。从农村的中心地带,毛泽东能见到真正的全国革命的潜在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基于对有伟大力量的中国大多数人口的动员。这与基于成功的政党政治的革命,或是基于城市无产阶级领导的革命的观点有着相当大的不同。在毛泽东的新的观念中,全国革命的合法性——以及一个革命性政党的合法性——是以对农民的动员为基础的。
在湖南以新的理念为指导的实践的激励下,毛泽东在广州重新展开政党政治的活动。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是毛泽东自五四时期的众多著述之后,最长的一篇,也是《毛泽东选集)中的第一篇,在该文中,毛泽东在一个表格(注:在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原版中曾列有统计表格,此文编入《毛泽东选集》时删除了这一表格,——校者注。)中指出了当时中国社会中每个阶级的人数(注:Mao's Road to Power,vol.2,pp.249-262.),并由此指出了三点:首先,在中国全部人口中,剥削者(exploiters)的数量相当的少,只在全部4亿人口中占500万;第二,潜在的广大乡村对革命的支持者至少占总人口数的75%;第三,中国的工业无产阶级人数少,是资本家数量的一半,只占农村潜在支持革命的人数的五分之一。
毛泽东对农民的强调,与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的共同立场并不矛盾,但是显然他比无论原先的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更加强调和重视对农民的动员。1924年1月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虽然指出“全国革命的胜利基于全国农民和工人阶级的参与”(注:"Manifesto of the First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Kuomintang",in Milton J.T.Shieh,ed.,The Kuomintang:Selected Historical Documents,1894-1969(New York:St.John's University Press,1970),pp.75-86,here p.82.)。然而,陈志宏的最新研究表明,1924年1月,这两党的领导层,包括毛泽东在内,均认为农民是革命力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17]。但共产国际的代表,鲍罗廷希望在宣言中能够写明将地主的土地夺回,重新分配给农民的具体主张,当这种努力失败的时候,他试图劝说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中的李大钊、谭平山以及毛泽东来推动这一修正条款的落实。然而,中国共产党当时反对过于激烈的土地政策,而且毛泽东当时公开反对动员农民。根据鲍罗廷的记载,毛泽东通过他在湖南的不成功的经历说明农民已经被组织起来保护自己,但这种组织化是分散的,毕竟“他们讨厌我们,而且说:如果我们没有被组织起来,我们就不会犯法,不会遭受厄运”(注:Quoted in ibid.,159.显然毛是指豫北工农协会被组织起来,但是1923年秋天又陷入低谷的情况。Yuebei Peasants and Workers' Association.)。李大钊折中地写到,农民应该获得土地,但是并没有提到土地应该从哪里获得:“没有土地的农民应该由国家分配土地,进行耕作。”(注:Ibid.,and"Manifesto",op.cit.,p.81.)
与这些模糊的表示支持农民的话语相比,毛泽东新的观点突出强调了动员农民的必要性,而且他这种热情以及在农民工作中的经验使他很快成为统一战线中农村工作方面的重要领导。北伐准备工作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工作倾向的转换开始在广东,随后在湖南与福建逐渐发生改变。农会的兴起显然有力支持了全国革命形势的发展。随着毛泽东日益深入到动员农民,组织农民运动的活动中,他以农民运动为中心的信念也越来越坚定。当农民运动推动早期北伐运动的展开,有力地动摇了敌对军阀的盘踞时,它被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所赞扬。然而,随着北伐军与北方军阀的妥协,在国民党形式上的统治下仍然存在的农村的不安,使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开始觉得农民运动失去了控制。由于这个原因,在1926年末和1927年上半年,毛泽东明显感到组织原则规定与农民运动二者之间的裂痕,而他选择了农民运动。
(八)农民的民粹主义:《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1927年1月,毛泽东对湖南5个县的农民运动进行了实地调查,当他返回广州之后,写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文章之一——《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注:"Report on the Peasant Movement in Hunan",Mao's Road to Power,vol.2,pp.429-464,also Mao Zedong,Selected Works of Mao Tse-tung(Beijing:Foreign Languages Press,1965),vol 1,pp.23-59.)。如果将它视为在1949年才达到高潮的农村革命的预演,那么它是一个成功的预言书。如果将它视为它所声称的那样,即分析在北伐运动中出现的农民协会,以及预计它们的力量,它则是如同毛泽东对五四运动的期待一样的失败。毛泽东向斯诺承认,即便当时中国共产党支持农民协会,并推行积极的土地政策(注:Snow,op.cit.,p.164.),在与反革命的斗争中也仍无法获胜。这真诚的坦白清楚地表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体现的热情与1927年以后农村革命严酷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
由于我已经在其它地方对《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内容进行了详细分析,所以在这里我将集中考察它与毛泽东政治思想发展之间的关系(注:Womack,Foundations,op.cit.,pp.63-77.)。毛泽东1926年关于农民的文章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关于农村革命的一般观点的区别极其微小。在1926年9月,毛泽东写到:
“农民问题乃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农民不起来参加并拥护国民革命,国民革命不会成功;农民运动不迅速地做起来,农民问题不会解决;农民问题不在现在的革命运动中得到相当的解决,农民不会拥护这个革命。——这些道理,一直到现在,即使在革命党里面,还有许多人不明白。”(注:Mao's Road to Power,vol.2,p.387.)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与毛泽东更早阶段文章的区别源自农民运动蓬勃发展所导致的客观情况的变化。随着北伐在1926年下半年的不断深入,农民问题从一般的革命策略问题转变为是应该压制还是应鼓励农民协会的实践问题。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层,尤其是陈独秀——当时的一把手,认为维护统一战线是取得北伐胜利的重要条件,而防止农民运动陷入像北方那样的分裂混乱之中是明智的选择。农民协会分散的,难以控制的行动无法战胜反抗北伐的军阀们,反而有可能破坏统一战线。在农村中实际上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题,是领导层必须面对的急迫问题,毛泽东以他作为农民问题方面的主要专家的能力去湖南为两党面临的问题展开了一个实地调查。
报告以第一人称的方式书写,充分利用了毛泽东所获得的深入、广泛的经验调查资料。关于潜在的农民革命的可能性的成功预言,勿庸置疑地增强了毛泽东的自信,他做出了著名的论断:
“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一切革命的党派、革命的同志,都将在他们面前接受他们的检验而决定弃取。站在他们的前头领导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后头指手画脚地批评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对面反对他们呢?”(注:Selected Works,op.cit.,vol 1,pp.23-24.)
实质上,毛泽东这里的主张以及报告中的具体细节表明,他认为农民协会作为自发的组织,无论在力量还是在运动的方向上,完全足以改变全中国农村的面貌。“革命政党”因而居于革命本身的第二位了,他们必须赶上革命的形势。毛泽东按自己的信念行动,他与陈独秀之间的分歧迅速变得无法弥合。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与“无产阶级大联盟”之间的相似之处是显著的,都对源于自发群众运动而即将带来的变革表现出充分确定的信心。压倒性多数的意志事实上压倒了一切。大众的意志与他们的力量都源于他们受少数人剥削压迫的经历。都将组织的角色贬低为只是动员大众的工具。尽管毛泽东并没有背叛党或者转向提倡无Gov.ernments主义,但一个全新的革命运动显然已经开始,在这场革命运动中,组织的作用是次于动员的。
过去8年中,毛泽东思想的转变明显地表现出来。组织即使是次要的,但它是存在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一篇调查报告,而不是一个政策宣言,读者受众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中国共产党。《湘江评论》隐含的“城市——世界主义”的倾向已经被一种“乡村——地方”的关注所取代。最为重要的是,先在“共同高呼”的是阶级斗争,其主题是要“矫枉过正”。大众不仅知道他们的革命目标是违法的,甚至确切地说纯粹只是为了报复,而且也明白反对统治阶级的暴力斗争是新社会诞生的必要标志,而不是旧社会遗留的恶习。教育宣传已经被革命运动中的自我教育所取代。